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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若是在白天,是极普通平常的,只是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突兀,像一匹光滑柔韧的丝帛猛的撕开,牵的人心都有些微微的痛意。
外面似乎有脚步声,安茹儿猛的坐起来,伸手握住了手边的弯刀,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声音,周遭静的吓人,男子的靴子摩擦着木质地面的声音在她听来格外清楚。
乌玛是第一次来汉地,没什么戒备,所以睡的很沉。安茹儿轻轻的跳下榻穿好鞋子,尽量把脚步变的很轻很轻,轻的快要化成一缕烟。
安茹儿挪到窗边,窗户没有关,有白色的月光流泻在窗棱上,安茹儿乍着胆子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地月光以及木楼的影子静静的铺在院子中央。
安茹儿目测了一下,楼不高,万一遇到什么不测,就算从窗户跳下也不会有问题。
脚步声似乎在门口停了下来,安茹儿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就在安茹儿已经快要忍不住喊人的时候,脚步声又动了,渐渐的远去。
乌玛依旧睡的很沉,安茹儿有点奇怪,按说每次她半夜醒来时,不管发出多小的动静,乌玛都会醒过来,而现在她都走到窗户边了,乌玛还是纹丝不动。
安茹儿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轻轻走过去,唤了两声乌玛的名字,又推了她两下,依旧没有动静。难道是近日赶路太累?
安茹儿正纳闷,鼻端飘来一股怪异的甜香味道,缓缓的弥漫在房间中。
安茹儿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念头,不好!有人下了迷药!
因为她刚才一直站在敞开的窗户边,所以意识还是清醒的。安茹儿大喊了一声:“绿珠!”
门砰的被撞开,绿珠一个闪身就跳进了屋子,她立刻闻到了迷香的味道,见安茹儿已经摇摇欲坠,抓过案上的半杯水,往安茹儿脸上一泼。
安茹儿马上清醒过来,她听到了外面回廊上有打斗的声音,以及男子的骂声,安茹人细听,是蒙陈和裴绍的人被缠住了。
屋里有迷香,已经不安全,安茹儿和绿珠对视一眼,握了手中的弯刀也准备杀出去。安茹儿想起乌玛还昏迷不醒,忙过去想把乌玛唤醒,绿珠忙道:“她不会有事,我看这些人的目标是公主。”
结果就耽误了这么一点时间,刀光一闪,一个执刀蒙面男子从窗外跳了进来。那人身手十分不凡,稳稳的站在屋中央。
绿珠立刻迎面和男子缠斗在一起,这人身手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动作身形变幻莫测,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高手,而非普通的江湖游侠。
绿珠身手固然不错,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子,经验和力量都不是那人的对手,很快落在下风。
“撕!”一声刺耳的裂帛之声,原来是男子的直刀划开了绿珠的袍子。安茹儿借着月光一看,绿珠的手臂已经渗出血迹。
安茹儿从来没有近身肉搏的经验,此时也顾不了许多,咬牙就挥刀迎了上去。于此同时,裴绍从门外一跃而入。
安茹儿见裴绍的直刀上尽是血迹,便知道他在回廊上也是一番恶斗。有了裴绍的加入,情况便好了很多。谁知这时,从窗外又跃进两人,目标直取安茹儿而来,绿珠离的最近,举刀就砍了过去,兵器撞击在一起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听上去格外刺耳。
馆驿的其他住客都被惊醒,不少人都跑到院子里,乱哄哄的闹成一片,偌大的一个馆驿乱成了一锅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着火啦。”声音凄厉尖锐之极,安茹儿挥刀的动作一滞,脑后就被重重撞击了一下,她眼前一黑,软软的倒了下去。
安茹儿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腰酸背痛,头疼难忍。她的手掌触及到了一片滑软冰凉的物事,像是上好的丝帛。
她试着转了转头,又动了动手指和脚趾,发现都能动。她心中一喜,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头还是昏昏沉沉的。
安茹儿茫然四顾,这是个很陌生的房间,可以称的上豪奢。屋中一对巨大的青铜宫灯,铺着波斯地毯,案几,坐榻,屏风,陈设之豪华,无殊王侯之家。
就算在前世的庭州,安茹儿也没有见过这么豪华的房间。安茹儿躺了回去,仔细的回忆,她想起她是在驿馆遇到了刺客,结果被人打晕了。至于头疼,大概是在驿馆的房间吸入了一些迷香所致。
那么就是说,她之前在官道上遇到的那个奇怪男子绝对不是偶然,很明显是一路跟踪着他们,然后伺机下手的。
而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训练有素,知道绿珠和裴绍等人身手都不弱,所以用两名高手将他们两个缠住,再对自己下手。
这到底是什么人?安茹儿先是想到了莫柔芷和安锦儿,莫柔芷已经死了,就算她还有残部,没理由这么大张旗鼓,还不惜得罪李轼而替她报仇,再说,杀莫柔芷的人明明是拓峰,和她有什么关系。
至于安锦儿嘛,她已经跟了拓峰,更不可能找她报仇了。
安茹儿思绪如潮,在草原上走了那么多天都相安无事,一入汉地,就被人挟持,这其中肯定大有文章,要么,就是和李轼有关。
安茹儿想到了李轼,求婚之后他就离开了,再然后除了送来大量聘礼以外,再也没有只字片语。如今她深陷囹圄,如果裴绍脱险,那么李轼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他会来救自己吗?
安茹儿正想着,鼻端忽然闻到一阵香风,还伴有环佩之声。
轻纱帐幔后面隐隐有个纤纤人影,暗香浮动之间,走进来一个高挑美人,一张娇靥清丽如画,一袭曳地花笼裙和绯色软烟罗披帛更衬的她玉骨冰肌,风华绝代。见安茹儿醒来,美人一双美目浮起了异样的神采,含笑道:“你醒啦?”
安茹儿怔住了,这个美人她见过。
准确的说,应该是在前世见过。为什么见过呢,是因为,这个美人和左羽宸大有渊源。
任何一个出身寒微的枭雄,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光彩的过去,左羽宸也不例外。在他进入朔北节度使之前,他曾经短暂的为韩王效过力。
韩王李迥是独孤贵妃的儿子,实力和李轼不相上下,在传闻中,这位王爷十分神秘,他手下豢养了一批江湖游侠,暗中替他做一些无法放到阳光下的事,例如刺杀,或者收集情报。左羽宸曾经就是其中的一员。
这种类似于鹰犬的工作自然不能放到明面上,因此左羽宸对这段过往是讳忌莫深的。后来左羽宸在河朔一带名气渐长,难免树大招风引人怨恨,所以他这段历史就被当做一段野史广为流传。
这个女子叫做蔚轻容,和左羽宸都是并州同乡,算的上是青梅竹马,人总是会对自己的初恋有些特殊的情结,左羽宸也不例外,虽然他没有娶蔚轻容,但他对这个蔚轻容始终保留了一丝情意。
安茹儿一开始并不知道蔚轻容的存在,直到她来到庭州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有幸见了她一面。
就算过了两世,安茹儿还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时候她刚到庭州,左羽宸将她安置在府里之后就匆匆离去,很少回庭州。就算回来,也根本不往府里走一步,多半都是住在军营里。因此还得了个治军严明的美名。
安茹儿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左羽宸,她想见左羽宸,但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于是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庭州有一间酒肆,临近庭州最繁华的街面,坐在临窗的雅间里,街面上的景色可以一览无余。安茹儿知道左羽宸如果进城一定会从这条街上穿过,于是她早早的坐在雅间里等着,从早上一直等到了傍晚。她就趴在窗台上,不漏过每一个经过的行人。
就在安茹儿打算放弃的时候,她还是把左羽宸给等来了,在天际边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流云时,她终于看到了左羽宸,他穿着软甲,骑着大黑马,器宇轩昂,英姿勃勃,和他并肩行走的,是一辆马车,安茹儿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俯身和马车里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温柔笑意。
有风吹起了马车的窗帘,安茹儿看到了一张不施脂粉却也清丽脱俗的脸,她不同于时下流行的那种丰腴之美,眉梢眼角却别有一番娇花照水的柔美纤弱之感。
女人都是敏感的,安茹儿就看了那么一眼,她就什么都明白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怀着这样的希冀之心去等待每一次左羽宸的归来,她甚至都不想去了解他的行踪,渐渐的,心中就长满了荒草,庭州,成了她的荒冢。
如今,这张印象深刻的脸又出现在安茹儿的面前,就是那次只是轻轻的一瞥,再次见到的时候,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蔚轻容。
曾经的往事虽然已经淡成一道看不出痕迹的伤疤,但是再次见到故人,她心中还是隐隐有一丝异样,因为蔚轻容确实太美,至少在安茹儿见过的汉人女子里,她还没有见过容貌和气质能比的过她的。
前世的蔚轻容算是她的情敌,但是这一世,安茹儿对左羽宸早就没了那些痴缠爱恋,对蔚轻容的敌意自然也就没有了,可是不管如何,她对蔚轻容始终提不起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