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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轼并不知道安茹儿此时的心情,他见安茹儿呆呆的出神,不禁展颜一笑,放了书卷凑过来,伸手替她放下帘子,柔声道:“外面风大,仔细着凉了。”
安茹儿刚想到李轼的可怕之处,就听到他口气温柔的说话,恍惚间,竟不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李轼近在咫尺,他的胸膛几乎都贴在自己的后背上,即便穿的厚实,也能感到他的温度,安茹儿身子一僵,轻轻的挪开了一点点。
李轼马上察觉到了安茹儿的异样,他心思一动,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愿说破,笑问道:“想问什么?这里横竖没有外人,你说说看?”
没有外人?这四个字听在安茹儿耳中,心里和暖了几分,便问道:“元闵是你的人吗?”
李轼的声音含了淡淡的笑意:“是的。”
安茹儿忍不住道:“那他当时去马场找我,说什么要我和刺史府合作,这也是你的主意喽?”
李轼面有一丝愧色:“当时有人已经在布局,所以我才派元闵,以凉州刺史府的名义去横插一脚,只所以没有实现知会你,也是怕打草惊蛇。”
安茹儿恍然大悟,原来李轼早就盯上了左羽宸。他早就知道左羽宸不好驾驭,而且惯会投机,所以就用元闵把凉州的水搅得更浑一些,而左羽宸自从漠北的事情之后,做事就很有顾虑,所以看情形不对赶紧撤了。
虽然左羽宸没有伤什么元气,可是他和阳阿郡主的联盟就此瓦解了,短时间内,左羽宸是翻不起浪来了。
安茹儿猛然想起了一件事,脱口而出:“阳阿郡主有十万两黄金的事,也是你派人散布的吧?”
李轼笑了笑,却掩不住的宠溺,他亲昵的用手指点了点安茹儿高挺的鼻子,沉声道:“你天天就琢磨这些东西啊。”
安茹儿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纵然琢磨的再多,而在李轼面前,似乎又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这个男人太聪明,太洞若观火,太危险……
危险到根本不敢去爱。
李轼见安茹儿脸色变的淡淡的,以为她还因为元闵的事而烦恼,他轻轻拍了拍安茹儿手背,柔声道:“你马场的事情,我不会插手的。不过,如今兵荒马乱,凉州也并非太平之地,我已经知会你父兄,早日把马场迁到碎叶,强过凉州百倍。”
李轼一番话,也正是安茹儿所想的,凉州一行之后,她就对中原更加没有兴趣,反而越来越思念远在碎叶的亲人了。
可是,如果这样,她和李轼的婚约又该如何?
还有,安茹儿想起在西州那一日,李迥说起李轼要娶王氏女为妃的事……
李轼是皇子,不可能只有一个妃,也不可能没有侍妾,如果她随李轼去了中原,那么她将迎来完全未知,和她并不了解熟悉的日子。
重生的契机,让她知晓很多即将发生的事情,也出现了很多未知的人和事,李轼就是其中之一,是重新开始未知的生活?还是站在原地?安茹儿再次迷茫了。
然而还没有等安茹儿做出选择,只听裴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爷,京中有急报!”
一封封着火漆的信从窗中递了进来,李轼打开信笺一看,脸色微变。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阐述了一件事,皇帝起驾去华清宫,比往年要提前一个月之久,而随行嫔妃只有独孤贵妃一人。
信看似简单的寥寥数语,蕴藏的信息却并不简单,皇上身体长年抱恙,每年冬天都要去华清宫的汤池养病,而且每年随驾的妃嫔不止一位,而这一次,不但时间提前了,还只有独孤贵妃陪同左右。
这里面的玄机,就颇令人玩味了。
李轼沉思了数秒,复又看了一遍信笺的内容,长眉微蹙,最后,他扬声道:“即刻启程回京。”
安茹儿见李轼因为一封信就做出回京的决定,就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这件事情还不会小。
李轼见安茹儿一双美目灼灼的看着他,那张莹白如玉的面孔,琥珀色的眸子,映出的疑问和不解,他心底闪过愧疚,不由解释道:“京中出了事,我必须马上回去一趟。”
李轼素来沉稳,决定的事情往往不会改变,而现在猛然发生改变,安茹儿便知他不是闹着玩,于是道:“我在凉州的事还没有了,再说我父兄派的人也快来了,所以……”
“抱歉。”
安茹儿的话还没有说完,李轼就已经打断了她,说出一声抱歉,安茹儿愣住了。
李轼道:“我原先是想陪你在凉州住一阵子,再带你回京城,可是事出突然,所以只好委屈你了,等我京城的事一了,我立刻来接你。”
或者是李轼的话语中流露出的真诚,又或者是他的眼神太过笃定,安茹儿毫不犹豫选择了相信李轼,她用力点了点头,李轼心中一暖,伸手将安茹儿揽进怀中。
李轼急匆匆的走了,他这个时候完全不知道,从接到那密信开始,他就犯了一生中最大的一次错误。
李轼的离开让安茹儿有些失落,不过这种心情在意外见到安墨城之后一扫而空。
安茹儿回到马场,眼下已经是冬季,不再放牧,大批的马已经在冬季来临之前卖掉,只留下了很少的一部分。
偌大的马场一片寂寥,安茹儿却在灰蒙蒙的冷硬空气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高挑魁梧,笑容可亲,赫然就是她的兄长安墨城。
许久不曾见安墨城,安茹儿自然感到颇为亲切,一脸惊喜道:“阿兄怎么亲自来了?”
安墨城看样子心情不错,一张脸上神采飞扬,部落迁到碎叶,比起以往草原上难熬的冬季,今年的日子要好过的多。
安墨城呵呵一笑,伸手在她后脑上拍了一下道:“来看看你不成啊,我上次听蒙陈说,有人劫持了你,当时就想来找你,好在很快你就被救了。”
安茹儿和安墨城久别重逢,心情很好,歪着头笑道:“阿兄不必为我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安墨城瞪了她一眼道:“说起来,还都怪李轼那个小子,可惜他跑的太快,不然我可饶不了他。”
安茹儿听安墨城提起李轼回京的事情,以为他知道事情原委,就问道;“阿兄,李轼接到一封信就匆匆忙忙的走了,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安墨城哼了一声:“他们天朝人那些弯弯绕绕,我怎么知道,不过,横竖不是好事。”
他见安茹儿半天不说话,迟疑着开口道:“茹儿,其实,李轼求娶你这件事情,是我们对不住你,父汗得知你在西州被挟持,急的什么似的,当时就直说不该叫你嫁到中原。”
安茹儿看了安墨城一眼,他一脸沉痛的样子让她鼻子一酸,声音低了下去:“为了咱们部落,这都是值得的。”
安墨城的眼神里多了愧疚,静默而来半响,两人沿着路往回走。天空压的很低,北风朔朔刺骨,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已经过去,冬天终于要来了,雪也就在这几天了。
安茹儿回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大朵的灰色云朵清晰可见,格外深沉坚硬,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略带悲怆的关山琵琶,被北风切割的支离破碎,竟听不出曲子的出处。
安墨城道:“别看了,走吧,估摸着要下雪了,赶紧回去。”
安茹儿听到下雪两个字,不由道:“冬季一来,大雪封山,人畜难行,你可怎么回去?”
安墨城道:“我这次来,恐怕要住上一阵子了。”
安茹儿不解:“马场的事情难道还需要你亲自处理不成?”
安墨城望着远方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吧,要打仗了。天朝如今大小叛乱不止,吐蕃又内乱,咱们得了好处,如今是该回报了。我本来是打算直接去吐蕃,但是又不放心你,才绕道过来看看。”
安茹儿想起左羽宸被派去打吐蕃,又怕他羽翼丰满,所以不能让他一家独大,葛逻禄部和李轼结盟,借安墨城的手,一方面胡人骁勇,和吐蕃一战更有胜算,另一方面也有监视左羽宸的意思。
和上一世左羽宸的青云直上相比,这一世他可就憋屈的多了。真不知道他成为朝廷的救火工具后,会作何感想。
安墨城见安茹儿陷入沉思,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李轼已经答应我,将天山以南的产铁的一座城池让给我部,同时还提供铁质兵器和铁甲,有了这些,我们在天山足以屹立不倒的。”
安茹儿心头一震,喃喃道:“的确如此,这些条件果然是十分诱人的。”
安墨城道:“你也不必想太多,天朝人那些个勾心斗角咱们不必去理会,开了春,你若不想去中原,就去碎叶住一阵子。”
安茹儿没再接话,抬眼一看,前面不远站着个袅娜身影,赫然是绿珠,她站在那一动不动,像是在专门等人。
等两人走的近了,绿珠却忽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茹儿下意识的看了看安墨城,却发现他正望着绿珠走远的方向愣神,安茹儿会意,道:“阿兄,等开了春,我就叫绿珠回碎叶吧。”
安墨城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冬日的暮色来的格外的早,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入夜十分,果然下起了雪,又密又急,打在窗棱上竟能听到细碎的声音。安茹儿睡不着,静静的听落雪的声音。远处传来一阵阵更漏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听起来格外的悠长。
“啪”的一声,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安茹儿一惊,坐起了身。乌玛睡在一边的胡床上,听到安茹儿有动静,忙披衣起身道:“公主睡不着吗?”
安茹儿摇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自从李轼改变行程离开之后,安茹儿的心里就始终有点忐忑不安,凉州的事情虽然了了,马场开春后也要搬回碎叶,一切看似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往往越平静就越意味着新的危险即将降临。
乌玛道:“公主,有大王子在,怎么会有事,你也许是最近太累,想的太多。”
也是,安墨城都来了,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或许,真的是自己吓自己了。
安茹儿点点头,又顺势躺下。
乌玛在屋里留了一盏小灯,那昏暗的灯光愈发显得屋中寂静无声。
一阵阵轰隆隆的雷鸣声像是从天际边铺天盖地而来,震的身下的胡榻都微微颤动。冬日怎么会有这样的雷声,安茹儿诧异的皱眉。
不对!安茹儿猛的坐起,心脏猛一收缩,这根本不是什么雷鸣,这根本就是千军万马来袭时,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