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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了，结束了上一个话题之后两人又聊了很久。好在船上还有几瓶不错的红酒，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高雯婧在提问蔡小三回答。问的问题大部分都是关于他们在山里还有在常州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毕竟这是蔡小三那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发家史，高雯婧也想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对自己这么有吸引力的原因。听完了他的那些“奋斗史”之后，她也不得不感叹蔡小三真是个十足地机会主义者，从无到有，还真需要一个有远见的机会主义者才能做到。虽说以前的追求者里也不乏在商海里游刃有余的年轻人，但那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成就罢了。和赤手空拳的少年征服大海相比起来，那些只能是称之为命好。
最后是高雯婧的车出现在游艇码头门外才结束了这次看似暧昧的约会，酒精让她的意识总在子清醒和迷离之间游走，有时候是像普通女孩面对心上人那样痴痴地笑着，有时候又像是风尘气十足的妩媚女性那样散发着魅力。自从刘小云离开之后，蔡小三早就变成了一个酒蒙子，区区几瓶葡萄酒恐怕没法让他失态，这家伙的酒鬼上摆的可都是诸如威士忌和龙舌兰那样的灼喉烈酒。他扶着高雯婧上车时候，对方凑到了他的侧脸，差一点就要亲上了。也不知是高雯婧有些恢复了清醒，还是她本就没打算做如此失态的事情，只是轻轻地在蔡小三的耳边喃喃道：“上海见。”
……
冯国重手持着一个琥珀和胡桃木镶接在一起的烟斗，琥珀里封存着一只蜜蜂。四辛味和并进斯洛克之后，公司的大小事务都被那些像是恶狼般贪婪的年轻人掌控着，他们这些老派的股东们只能守着自己的负责的产业，很少再踏入总公司的大楼了。他也是这段无聊的时间里和一个来自英国的朋友研究起了烟斗和烟草，在这之前即使年纪大了也是个雷厉风行的长者，对于这种繁琐的解瘾的方式并不感兴趣，雪茄和纸烟更加高效快捷。
蔡小三被成功弹劾之后，这些眼熟的面孔又重新回到了曾经他们每天互相争吵的地方。与往日不同的是，他们都不再喋喋不休地为了一个获利的项目争吵。大家都端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面面相觑地等待着主座上的老人品完烟斗里那比普洱茶还要名贵的烟丝。股份被稀释之后，冯国重依旧是在座诸位保有量最大的持有者，由他来主持这场会议是再合适不过了。蔡小三离开总公司之后，原四辛味的工作组虽然还留在这栋大楼里工作。但当这些老股东们聚集在会议室里时候，他们连这层楼都不会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支持了对蔡小三的弹劾，但两派人之间还是保留着敌意的。不用想也知道之所以能够全票通过，这些蔡小三的老班底们肯定是受到了他的会意，否则他们根本无法撼动万千俊生前设定地稳固地位。对此，具体是什么原因让蔡小三乖乖受降他们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那个事件让他也觉得自惭形秽了，这帮老股东们都是这么猜测的。
叶文倩把细支的纸烟在面前的人造水晶烟灰缸里掐灭，端起面前的咖啡啜饮着。其实当他们都以为蔡小三的到来会让他们这些老人都退出斯洛克的历史舞台之后，她和冯国重捅破了窗户纸，甚至搬到了一起生活，虽然没有领证。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必要再昭告全世界了，尤其是会让那些喜欢看笑话的家伙露出令人作呕的一面，当然年龄也是一方面。对他们这个阶段的人来说，感情才不是一张证那么简单。
冯国重缓缓地吐出最后一口烟，眼神从浑浊浅浅变得有神起来，神情重回肃穆。其实他刚才是在回忆，如果是大哥坐在这把椅子上，他会以怎样的口吻开始这场会议。但想来想去他放弃，自认为无论如何去模仿他都没法达到万千俊那样的气势。尤其是，那双让人无法直视的双眼。冯国重的后半生都偶尔会在镜子前自我练习，但无论如何都模仿不出来几分神韵，后来就放弃了。
“老伙计们，这段时间我们不再内斗了，还真有些想念的以前的日子。懈怠了这么长的时间，看得出来大家都已经失去了好胜心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老伙计们。”其实说不上是语重心长，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用长者那略带着慈祥的声音。原本都在神游的几人都被他的声音重新带回了会议室里，其实他们都还在恍惚之中，突然坐回自己差点失去的位子上都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在对付刘小云和蔡小三的这些年中，他们所有人都失败了，那两个年轻人就像是雌雄大盗一样不断地蚕食着他们的领地，而且无论用怎样的方式都驱赶不走。
可现在呢，就在他们都已经放弃抵抗了，把差把手里的武器高举过头顶大喊着少侠女侠饶我一命，屋子看看有什么要的都拿走的时候。这两个雌雄大盗就这么自发地离开，把所有带走的东西如数奉还。这是什么奇怪的路数，他们已经把自己打得节节败退了，却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自己的战利品。虽然说收复失地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可在和这二位的斗争当中每一刻都历历在目，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不真实感。
陈昀青看着昔日这个自己的竞争对手，他们曾经在战场上明里暗里地拼杀着，只不过这个战场是斯洛克集团的对手。可现在这个竞争对手就坐在曾经领袖的位置上，像一个新的领袖一样告诉他们这些已经几乎退出战场的老家伙们，虽然我们的战术已经过时了，但那年轻的神勇的将军已经撤军，我们要回收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士兵。心里这么想着，陈昀青的脑海里就像是一团乱麻。
何志武是在座所有人里最没心没肺地那个，他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输给了蔡小三和刘小云，他只是暂时性地收起了锋芒，总有一天他这炳利刃会如期而至地贯穿雌雄大盗的胸膛。听起来壮志凌云气薄云天，但其实只有他自己这么认为。会议桌周围的这些人全都面露愁容，只有他一个人是面带笑容抽完一整支烟的。就像这些天夜里悄悄地暗自发誓的那样，他重新坐在这了这把椅子上。虽然这把椅子没有高档的海绵填充和真皮质感，但这把椅子的意义可不是那些东西可以相比的。
“冯叔儿，蔡小三和刘小云都走了，咱们还需要干啥呀。难道要我们给你把那总裁办公室给您收拾出来，让您舒舒服服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何志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弟弟何志文。那家伙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都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烟也不抽咖啡也不喝，表情也从来没变过，一直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何志文和亲四辛味那一派的，这件事情其实在座的人都知道，只不过从来都没有人点破。何志武说这话其实就是说给他听的，他倒要看看自己的这个弟弟会不会因为看走眼而感到羞愧。当初大家虽然都在无休止的内斗，但一致对外的方针还是团结的。这些重新回到座位上的掌权者里，只有这个弟弟曾经向敌人妥协。叛徒，妥妥的叛徒。这个叛徒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个会议室里，表情还像是从来没做错过的模样。
可何志文的表情还是没变，还是一样的事不关己。
冯国重看出了何志武的小九九，但也因此对不动声色的何志文感到欣慰。老何没有选错自己的继承人，哥哥永远都是那么地头脑简单，哪怕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还像个为了几毛钱和买菜大妈争论一番的市井。何志文向着蔡小三那伙人不置可否，优秀的棋手知道自己何时该下哪步棋。就像当初刘小云继任，冯国重和叶文倩也都选择了亲和刘小云一样。所以在除了何志武这个“小孩”之外，所有的大人都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叶文倩对着窗户外面招招手，在门外等候的助理推门而入。会议正式开始之前窗户是不会变成磨砂质感的，这是一种奇怪的仪式感。万千俊还在世的时候就有的奇怪仪式感，因为斯洛克集团的高层都是烟民，在开会前都会各自抽上一只烟。这个习惯从最早开始就有了，万千俊总是会抽完一只烟再叫冯国重拉上百叶窗，然后才是正式的会议。烟雾缭绕的会议室，在座的人也对这由不同烟丝燃烧而生的味道并不反感。
助理把几份没有标题的报告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大家对于手头上这份文案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就连一直都端坐不动的何志文也拿起了桌子上的文件夹翻看了起来。文案的内容十分详细，具体到了每一个步骤和每一个人的分工。很显然这不会是临时赶工的产物，应该是在蔡小三下野之前就准备好的。看样子面前这个把玩着烟斗的老人自始至终就没有放弃过收复失地的想法，只是蜷缩了起来，暗暗地为那个时刻而准备着。所有人都被手中的这份报告重新点燃了斗志。
唯一没有拿起文件夹的就是冯国重，因为他不需要翻开也能记得这报告里的每一个字。这份报告就是他写的，同时也翻看过了许多遍，里面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这是一份关于如何收复失地的报告，准确地说不如叫做“论如何把蔡小三等人彻底赶出斯洛克的方法。”如果把这份报告当作论文来看可能是毕不了业的，但如果把这当作是那最后一战的战书来看，绝对是最洪亮的那一座战鼓！
和众人心中重新点燃斗志的汹涌不同，冯国重还是不缓不慢地继续着自己要说的话：“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蔡小三会放弃抵抗，但摆在我们眼前的事实就是他已经下野了，不再是这座大楼乃至这个斯洛克集团的权力核心。权力重新回到了我们的手中，我们重新获得了改写斯洛克历史的权利。以往我们的进攻都以失败告终，但这一次我们掌握着绝对的天时和地利。蔡小三虽然已经离开，但还掌握着绝大多数的股份，还有遍布斯洛克的心腹。我们要做的，是彻底把这些外来人全部赶出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夺回来！老伙计们，时隔多年，我们又要重新团结在一起，发起对蔡小三等人的最后总攻！
严格来说，四辛味和斯洛克只是合并，并没有真正意义上融合为一体。当初刘小云把自己的股份移交给蔡小三的时候，应该是因为时间仓促，是以四辛味的市值总和的置换来计算的，这给了我们最重要的机会。也就是说蔡小三现在拥有的股份并不是固定的，而是浮动的。这份计划书里写了我们每个人的分工，各位要做的就是严格按照这份计划书行事。我们要做的，是最大限度稀释和压缩蔡小三等人的股份含量。到时，我们就能彻底地把他们赶出去，以胜利者的姿态真正掌权这个集团。
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大家再重新计算股份占比，这样我们所有人的股份都会扩张。我只是个代理总裁，等完成这一切之后我们再重新决定谁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大哥已经离开我们很多年了，很多事情都不应该再由一个死去的人决定了不是么。我们活的人，才应该为了自己前半生的奋斗最后拼一把，让本就该属于我们的斯洛克集团赢回来！”
冯国重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在天之灵这个说法，如果有，那么那个自己敬畏了几乎一生的男人应该已经暴跳如雷了吧。可这世间本就该是这个样子，万千俊活着的时候受到那么多的人的敬仰，他们追随着大哥征战商场。可万千俊已经死了，斯洛克是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拼搏下来的，本就是他们东西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入别人的口袋里。
“大哥，如果你要怪罪我，就等我去了你的世界再好好教训我吧。”冯国重看着桌上的文件夹，喃喃道。